“诶,你还不走吗?”邱党拍了拍樊振东的肩。樊振东本来在场边一边喝水一边放空,被他猛得一拍吓得差点呛水。
“哦我打算再练练发球再走,没事你走好了,我会关灯的。”樊振东顺了顺胸口。
邱党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在他旁边坐下了:“感觉你来了以后经常发呆啊,想家了?想家你就回去一趟呗,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
“我没事,”樊振东低下头,“我就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恍惚。”
“呆得不习惯?或者那个中文叫什么?水什么不服?哦对水土不服。你是不是有点这个水土不服,也不对呀你都来了一年了……你是不是最近熬夜看the World Cup了?没事的德国队淘汰这种事情你多待几年就习惯了,不用为这个伤心。”
樊振东看着一边劝他别伤心一边自己莫名其妙陷入伤感的邱党欲言又止。“算了,你还是当我是想家了吧。”
“哦对说到这个,”邱党揉了揉脸抬起头,“我妈妈担心你在这里住得不习惯,让我问问你下周六有没有空,你可以去我们家吃晚饭,我妈妈中餐做得很好。”
“替我谢谢你的妈妈,也谢谢你,”樊振东感激地笑了笑,“我会来的。”
“那说好了!下周六晚上!我妈妈可喜欢你了,她会很高兴的。”邱党站起身准备离开,“你也早点回去吧,今天晚上还有时间很棒的the World Cup比赛看呢。”
“好的。但是我觉得没有德国队的世界杯很无聊。”
“我太同意了。”
樊振东才刚转会到杜塞尔多夫,距离新俱乐部的德甲首秀还有一个多月。不打国际赛了以后樊振东的日常明显闲了不少,能够有闲心没事看看演唱会和足球赛,只是手也生了不少。那天樊振东还是练得很晚,果不其然成为了最后一个关灯走人的人,站在训练馆门口往外望,连路边的小店都关得差不多了,只有很远的路灯遥遥地亮着。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了马龙的电话。
他和马龙做了十余年国家队队友,但依然不算太熟。樊振东和队里大部分人其实都只是保持着良好的同事关系,少数可称深交的几个在东京周期结束后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如今他还是更倾向于在队外交点朋友,公私分明,对心情也好。马龙也差不多。所以他对于马龙的突然来电着实有些惊讶。
退出世界排名后,他对国家队的消息一直有意无意地忽视,倒是很久没和他们联系了。
马龙似乎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和他讲,两个人东扯西扯寒暄了半天,马龙问了问他在德国的生活,他说还不错就是天天吃白肠有点腻;他关心了一下马龙的“退休”生活,马龙说不怎么样俩儿子正是最闹的时候。
“对了,你全锦赛会回来吗?”马龙问。
“我就不回来了吧,”樊振东笑笑,“我这边刚转会,8月首秀要是打得不好岂不是很丢脸。况且他们不是也没有很想让我回去吗?”
“但是你自己呢,你自己不想回来打球吗?”
樊振东缓缓地走过街道,夜风带来一丝今年欧洲少有的凉意,耳边隐约传来酒吧里看世界杯的人们欢呼的声音,影影绰绰听不清楚,不过估计是又有谁进球了。“我不知道。”
马龙叹了口气。
樊振东在巴黎奥运会结束以后,陷入了一段长久的迷茫。
一个乒乓球运动员此生的梦想大致都相同,赢下比赛、成为冠军、入选省队、入选国家队、升上一队、成为世界冠军、成为奥运冠军、成为大满贯……野心随着能力的增长而膨胀,只是多半留下遗憾。樊振东是其中幸运的一个,因为他的天赋与努力足以支撑他的野心达成,他知道巴黎周期有许多人没那么想让他赢,但是巴黎不能没有他,队伍需要他的忠诚与稳定,于是他可以凭此机会让自己在27岁走上一个乒乓球运动员可以抵达的山巅。
但是,然后呢?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来自八一,军队教会了他任何时候不轻言放弃,不缴械投降,一定战斗至最后一刻。可是赢了以后呢?他不甘成为别人肆意踩踏的垫脚石,他更厌倦了与不期待的眼神虚与委蛇,但是没人告诉他赢了以后被卸磨杀驴应该怎么办。
他只能逃离。哪怕逃离使他过往的忠诚仿佛是一个笑话。
“不说我了,龙队你这届全锦赛是不是要打啊?”
“对,男双。”
“和谁配啊。”
马龙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到时候我们就都知道了。”
“你怎么搞得跟你自己也不知道似的?可是有人在好几个月前就很兴奋地和我暗示过了哦。”樊振东有些揶揄地说道。
马龙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才说:“继科儿吗?”
“对啊,不然呢?你还有别的双打搭档人选吗?”樊振东有些奇怪地问道。
马龙讪笑了两声,岔开了话题。
聊着聊着开始追忆往昔,马龙说他第一次参加奥运会的时候可紧张了,虽然不用上场,但家门口的奥运会总是令人心潮澎湃,和王皓练球的时候老拉丢,给刘国梁气得不行。
皓哥估计还乐呢,觉得是自己打得好。樊振东笑着说。
马龙问,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奥运会的时候不?
16年里约嘛,这怎么会不记得。樊振东说。不过那会儿我也有点紧张,头几天都浑浑噩噩的,现在想来到确实是有点想不起来那几天在干什么。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轻笑,然后就沉默了。樊振东听着那边近乎死寂的安静,累了一天的大脑才终于有点反应过来:
北京这会儿应该是凌晨三四点。
他问,龙队,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到底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马龙的声音很轻,“真的没事,就是关心你一下。”
樊振东有些狐疑地又和他聊了几句,劝了几句早点睡,就准备挂电话了。
就在电话挂断的前一秒,他突然听到了马龙细如蚊呐的声音,像一层羽毛从他的耳边飘去,樊振东甚至有些疑心那是否是他的幻听。马龙问他,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时空穿越吗?
还没等他调侃马龙是不是漫威宇宙看太多了,马龙就挂断了电话,手机屏幕又回归黯淡,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樊振东盯着自己的手机,真的有些搞不懂了。
樊振东以前一直认为穿越是不可能的。
樊振东自觉算是一个比较标准的体育生了,他既不爱看书也不爱看电影,全身上下唯一和文艺两个字沾边的只有一颗属于Taylor Swift的心。所以他上一次接触穿越这个题材得追溯到七年前的2019年了——那会儿龙队正准备去美国做膝盖手术。那个时候马龙的伤有多重队里的大家都心里有数,但能治成什么样却谁都没底,此去也算手术效果吉凶不定、职业生涯生死难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归队。于是马龙走之前大手一挥在体总附近的电影院包了个场,请全队的人去看了场电影,也算为自己饯别。
当然了,看什么电影当然是谁花钱谁说了算,而龙队的爱好几十年如一日——所以大家看的是《复仇者联盟4》。
那一年樊振东22岁,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人生的第一个低谷,比赛怎么打怎么不对,而东京奥运会却越来越近。张继科当时已经不打比赛了,也不来队里了,马龙请看电影也没叫上他,大家就知道他这算是要退了。樊振东一直把张继科当哥,张继科也确实喜欢他这个弟弟,从前樊振东有什么事都乐得和张继科讲,现在张继科没比赛打了,他也不太好意思再去微信里烦他哥;周雨刚因为撕胶皮被禁赛三个月,比他还沮丧,他更是不敢多话。于是这个莫名其妙的低谷期就这样藏在他心里,把他的2019搞得乱七八糟。
樊振东对电影没兴趣,对超英电影更没兴趣,一起去看电影纯粹是抱着一份“来都来了”的心态和对龙队的尊重。整部电影的三个小时里他吃了一桶爆米花、上了两次厕所、喝了三瓶可乐,除此之外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思考他早上的训练为什么会丢球以及后续应该怎么改进。回去的路上他听着队友们讨论剧情,发现自己看完整部电影居然几乎什么都没记住,根本插不上话。
唯一印象比较深的倒是结尾,美队穿越时空后留在过去和女友过起了另外一种生活、重新度过了一个平凡的一生。
他看的时候就心想,这什么烂结尾,难道留在过去就意味着能过上另一种生活?反正他是不信的。如果他能穿越回过去,那对于他来说人生依然只有两条路,一条叫横板一条叫直板,走横板就会像他现在这样一路打比赛打进国家队,走直板会稍微有点不一样地一路打比赛打进国家队,总之不管走哪条路最终都只会通向乒乓球。至于没有乒乓球的路——他知道他不会选的,因为他是樊振东。
他的人生里不可能没有乒乓球。小时候算命先生说他紫薇星落命宫,必将是领导行业的大才,但他小时候既不爱读书也不爱做班委;虽然歌唱得还不错,但也就是被老师放在合唱团里当背景音的水平;别的体育项目一概兴趣不大,他还是更喜欢看比赛而不是亲身参与;唯有乒乓球、只有乒乓球,他不知不觉地打了小半辈子。樊振东想不出别的人生的可能,他的命格面上看是他的人生,揭开里子全是乒乓球。
队友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他无心搭话也搭不上话。视线在前面的一堆人身上无意义地打转,却突然看到侧前方的马龙低着头。
他这才想起来马龙似乎从看完电影开始就情绪不太好。
许昕在马龙旁边很手足无措地说着什么,马龙也没理他。过了一会儿许昕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打了个电话出去,然后把手机递给了马龙。
不知道电话那边的人说了什么,总之马龙终于抬起头笑了,樊振东从侧后面都能看出马龙脸上的笑容。马龙按了按眼角——樊振东这才意识到马龙居然在哭。
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复联四》是一代超级英雄的落幕,更何况马龙又那么喜欢美国队长——他连微博昵称都是照着美队取的,看到这个结局哭了也很正常。就是不知道是因为以后看不到初代美队了所以伤心哭了、还是因为美队结局太烂所以气哭的。
他们已经回到天坛东路宿舍门口了。马龙脚步轻快地朝着站在门口的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身影走去。
那人的脸掩在帽檐下,但是樊振东知道那是张继科。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张继科。
那个时候的樊振东还没怎么见过马龙哭,上上次大概是他刚进队那会儿,2014年的杜塞尔多夫,决赛张继科赢了马龙以后在那踢挡板,行为不太好,于是除了张继科本人和观众在欢呼,教练们都在心烦,而看台边上的队员们连大气都不敢出。樊振东啃着手在那发呆,然后他就看到输了比赛的马龙安安静静地坐在场边折毛巾,对折、对折,然后在塞进包里之前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动作很迅疾,但是樊振东就是看到了。马龙不是爱出汗的体质,况且叠毛巾之前他也刚刚擦过脸,没道理几秒钟又出了汗。所以樊振东知道那是什么。每个走在竞技体育的道路上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眼泪。那是对自己失望的眼泪。
上一次可能就是2016年的里约了,男单决赛马龙赢了张继科,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庆祝的时候马龙又掉了眼泪。这次终于是光明正大的眼泪了。马龙一边笑一边哭,张继科不说话,就在旁边搂着他。已经退役的陈玘王皓几个打了视频通话过来,几张有些发福的脸挤在屏幕前,显得他们笑得好慈祥。陈玘说,龙队一哭又变回龙仔了。马龙小时候可喜欢哭了。
但是樊振东在2019年之前只见过马龙哭过这两次。2019年是第三次。而且这三次似乎每次都和张继科有点关系。
樊振东走进宿舍大门前回头朝大门口看了一眼,马龙背对着他手舞足蹈地不知道在讲些什么,而张继科笑得像个核桃。
张继科退队了,也大概要退役了。而那一年樊振东22岁,退役退队之类的事情似乎离他还很远很远。只是他突然想到,如果他有一天也想像美队一样过上另一种生活,那退队或者退役算不算一种办法呢?
樊振东不知道。
当然,看完电影的很多年里樊振东都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也能体验一下美队同款时空穿梭。只不过没有艺术作品里常见的泛着蓝光的高科技机器、五彩斑斓的时空隧道或者眼前一黑头晕目眩之类的感触,只是在马龙那通电话后不久的突然某天,樊振东在杜塞尔多夫的更衣室里眼睛一闭一睁——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去邱党家吃饭,眼前的红色就变了明度。红色的是人,白色的是墙壁,红白交错又分离着渐渐明晰,他就回到了那个浴帘掉下来了的浴室里。
许昕和马龙在努力地撑着杆子把浴帘往上挂,张继科在旁边试图洗手;水龙头一打开就跟吐了似的,水柱炸开飞了快一米远,连站在门边的樊振东都被水溅到了。他下意识地啃了啃被水溅湿的手,才忽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穿越了。
这太明显了,他想。他甚至不需要确认什么,因为他一眼就知道这是2016年的7月27日。
马龙和许昕努力了半天,结果一松手浴帘又掉下来了。所有人都在笑,除了樊振东。他依然站在门边,啃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地上团成一团的浴帘。
这是里约。他想。2016年的里约。
他回到了他在里约奥运会的第一天。
樊振东穿越到这里之前正在和张继科打电话。全锦赛的名单早就出来了,樊振东没准备参赛,但是他问上海队的队友要来了名单。杜塞尔多夫那天没有训练计划,樊振东只是自己随便练练,和陪练告别后更衣室里就没人了。
名单已经在他手机里躺了两天了,但他一直没看,说不清是什么道理,只是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怕点开以后一切情绪又都陷入虚妄。
他有点怕。因为张继科那边安静得不成样子。
更衣室里面网络不是很好,横穿大陆而来的文档加载了半天都还是一片白茫。樊振东站在自己的柜子前面,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门板,柜门的合页发出绝望的呻吟。
文档就是在这一刻加载出来的,伴着难听的金属摩擦声和樊振东如鼓的心跳。它就这样一下子出现,而马龙的名字就在第一页的第二行。
男子双打那一列填了许昕的名字。
他发了微信问许昕,许昕隔了好久才回,说刚才在练球,说他也不知道马龙为什么突然来约他,说他已经好久没打乒乓球了,说他怎么知道马龙本来约的是不是张继科,说如果是的话他就……
就什么?樊振东敲敲打打着手机。就算是这样你也不会拒绝这个邀请的,樊振东说。
许昕发过来一个大笑的表情包,说,那你问个屁。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句,马龙很想回去打球,但是来约他组队的时候已经离报名截止日期很近了,不像他的性子,所以他之前大概率还找过别的谁。
还能是谁呢,又能有谁呢?樊振东叹了口气。
所以我觉得你的怀疑很有道理。许昕说。
好吧。樊振东说不上来这一刻失望和了然哪个更多,只是想,果然是这样。
张继科接起电话的时候应该还在上课,樊振东听到背景音里传来乒乓球清脆的碰撞声与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
张继科的声音带笑,他问,怎么了小胖。
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还管他叫小胖了,樊振东的鼻子忍不住酸了起来。
樊振东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渗水留下的印子,灰黄色的污渍浮在雪白的墙面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某个与水渍相对的角落里飘出来,问,哥,你本来说你今年下半年有比赛计划,是不是全锦赛啊。
张继科沉默了。
话筒那边传来小孩赢球的叫喊声,好青春好得意,樊振东偶尔会在和张继科电话联系听到这些声音的时候想,张继科每天听到这样朝气蓬勃的对于胜利的喜悦是什么感受呢?中国乒乓球从上到下一代代人都是学着前辈的喊声庆祝着自己的胜利,可是岁岁年年,如今连樊振东都没有这种肆意的心气了。
“我前两天跟奥恰和惊奇他们打了百分大战。”张继科说。
樊振东突然很想把电话挂断了,他不想听了,但是张继科还在说。
“小胖,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以为我练几个月就能恢复到可以参赛的水平,因为我知道我的天赋是真的,过往的努力也都是真的。但是那天我发现不是的,我离开赛场太久太久了,而外面的世界瞬息万变。以我现在的水平已经很难赢比赛了,但是龙…马龙不一样,他还没走远,他还能赢,许昕一直都和他搭的很好,他们是能拿冠军的。”
樊振东抓着手机的手捏到发白,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突然觉得杜塞尔多夫的更衣室有点太空旷了,张继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整个更衣室里冲撞着游荡,像一个幽灵,或者天音,把他蒙得窒息又冻得发抖。
他说,小胖,我也想回去打啊。
刚穿越过来的几天樊振东还是不免有些恍惚,尽管他经历过这段日子,但毕竟已经是整整十年以前了,记忆多少消失得差不多了,更何况是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出现在了这个本不该到达的时空,他是会一眨眼发现这是个幻觉还是睡一觉又回到德国?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在他作为p卡事情本也不多,每天只要按时训练就好——除了他随着职业生涯发展而产生很大变化的打法着实有些困扰到了与他对练的、年轻的马龙、张继科和许昕以外,他的魂不守舍也只被当作是初上奥运的紧张。
年轻的张继科和樊振东对完一局,刚才一局张继科被樊振东逼得大汗淋漓,最后也只是因为樊振东的走神而险胜。他走过来捏了捏樊振东的脸:“不错嘛,你最近这个风格怎么越来越像龙了,好难打。”
樊振东打了个哈哈糊弄了过去,望着张继科一瘸一拐走远的身影出神。
刚才在对局时,他看着张继科使出那招霸王拧时,耳旁忽然响起十年后的张继科的声音。
他说,我也想回去打啊。
张继科在远处扶着腰和队医说着什么,肖战焦急地在旁拉着队医时不时打断,而刘国梁沉着脸站在他们不远处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樊振东不禁有些苦笑。怎么会想回去呢?他想。回去好在哪里了?
你那么苦、那么痛。
练完球吃完午饭,他找到乒乓球的比赛场馆钻了进去,在场馆的最后一排坐下了。场上几个他不太熟悉的外国女选手正在热身准备比赛,而他躲在看台最高的角落里,伴着乒乓球清脆的声响开始梳理这几天的情况。
他,樊振东,一个29岁的乒乓球运动员,莫名其妙地从2026年的德国杜塞尔多夫穿越到了2016年的巴西里约热内卢,并且呆了几天都没有回去的迹象。
他为什么会回到里约奥运会?樊振东不知道。美队回到过去是为了复原时空,但樊振东目前的处境显然不像是一个可以改变历史的时刻。他对里约奥运会最大的遗憾在于没能上场比赛,但这也不是现在这个节点可以改变的事情了,更何况他知道这个时候的他还能力不足,也知道自己后面会得偿所愿的,而里约是属于三剑客的时代,他并没有想要插足的意愿。
那他究竟为什么会来?
场上的比赛已经开始了,观众席上的人们随着局势的推进发出一些稀稀拉拉的欢呼声。十年前女运动员的技战术对于现在的樊振东来说落后得有些可笑,他心不在焉地看着,脑子里混乱地找不到思绪。
下午马龙有比赛,樊振东回去训练的时候他正在和张继科对练。张继科的腰伤很严重,尽管打了封闭但仍然限制到了他的移动速度,每一次接球都痛苦地堪称是惨烈。樊振东看到马龙忧心忡忡地放下拍子走到张继科边上,伸出手,仿佛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瓷器一般揽过张继科的腰,而张继科笑着转过身,用手拍上了马龙原来拦着他腰的那只手。
“你好好打,我没事。”张继科说。
下午的比赛对于马龙来说几乎没有任何难度,4-0轻取对手。樊振东还坐在中午那个位置上,从那么高的看台看下去几乎看不清飞速移动的乒乓球,樊振东只能通过马龙的动作来猜测球的走势。樊振东两年没为国家队打过比赛了,他对国家队过去11年的感情早已被一次次的冷漠矬磨得所剩无几,以至于他看到对面看台飞舞的中国国旗时甚至有一些震愣。最后一球落地,看台上所有的国乒队员都站起来在欢呼,只有两个人坐着,一个是早已知晓比赛结果的樊振东,一个是张继科。
张继科远远地望着马龙,眼里的情绪浓重地惊人,看到马龙看过来了才开始笑,笑得像个皱巴巴的核桃。
马龙从球员通道走出来,无声地和张继科击了个掌。
凌晨两点的闹钟响起,樊振东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几乎是梦游似地从张继科包里掏出了队医给的膏药。
“哥,醒醒,贴膏药了。”
“嗯。”张继科的声音听起来毫无睡意。
樊振东打开了床头的夜灯,炽白的灯光刹那间充满了房间。张继科把被子拉开,露出了背上的青紫一片。
樊振东的喉咙紧了紧。
张继科为了里约奥运会打了十三针封闭从来不是个秘密,封闭打完的惨状樊振东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二十九岁的樊振东自己也受过一堆大大小小的伤,只是再一次看到张继科的腰,他依然如十九岁那般心痛。
樊振东按着队医前两天教他的手法给张继科按摩着,青紫色的淤血像是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魔,死死地抓着张继科背上纹的那对翅膀往下坠。
明明知晓答案,但是樊振东还是忍不住问:“哥,痛不痛啊。”
“怎么可能不痛,”张继科的冷哼模模糊糊地从枕头上面传出,“痛得我一晚上没睡着觉。”
贴好了膏药,两个人都长舒一口气。张继科拉过被子盖好,但是因为腰伤,他还是只能趴着。
“再这么下去在我痛死之前我可能先会被枕头闷死了。”张继科低声骂道。
樊振东躺回自己的床上,手上还有一股散不掉的膏药味,熏得樊振东眼睛发酸。
他有些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他们究竟为什么对队伍如此忠诚,他甚至没有办法理解两年前的自己。里约的张继科一如巴黎的樊振东,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似乎上面的人对他们的期待只是守住半区,而不是夺冠。
他迟疑着开口道:“哥,这样真的值吗?”
“这样是哪样?”张继科依然把自己闷在枕头里。
“就是为了国家队伤成这样,还打那么多封闭,透支自己的职业寿命……”
张继科终于转过头,像见鬼了一样看着樊振东:“你咋了?你个八一的怎么会讲出这种话的?压力太大了?”
“不、不是,我只是突然有点迷茫。”
“迷茫什么?”
“迷茫我们到底为什么要为这些比赛那么拼命。”
“你真的是樊振东吗?”张继科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打职业乒乓球?”
“因为我喜欢乒乓球。”樊振东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张继科看着他。樊振东挠了挠头。“对哦。”樊振东说。
“你这不是知道吗?因为热爱乒乓球所以我们才为比赛拼命。而且谁不喜欢赢呢?”张继科又把头埋了回去,“我们是运动员,我们从事竞技体育,而竞技体育就是这样残酷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项目,归根结底都是吃青春饭,归根结底都只活那么几个瞬间。而胜利是记录这些瞬间的勋章。”
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照进来,洁白的、洒在张继科的被子上。
“哪怕别人没那么想让你赢?”樊振东意有所指地问道。
张继科顿了顿:“这个世界上能用想法决定我输赢的只有我自己。”
樊振东笑出了声:“你说得对。”
半晌,他又忍不住问:“那你相信你自己这次能成功卫冕吗?”
“当然。”
“那如果失败了呢?”
“龙也值得这块金牌,值得这个大满贯,我和马龙输给对方都绝对心服口服。”
“你就这么相信马龙和你能会师决赛啊。”樊振东忍不住回忆起了巴黎奥运会。
“那当然啦,”张继科的笑声清清浅浅,“我相信我自己,我也相信他。”
然后他叹了口气,再度看向樊振东:“别有太大压力了,睡吧。你放心吧,我肯定会撑到男团决赛的。小胖,属于你的辉煌在东京。”
他还不知道2020年没有东京。樊振东想。他才28岁,比现在的樊振东年纪还小。
他还什么都相信。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樊振东印象当中张继科的晋级之路还算顺遂,似乎没有遭遇什么太惊险的时刻,只是每一场球张继科似乎都比樊振东印象里更加兴奋;马龙倒恰恰相反,那年他和郑荣植的那场比赛十年过去依然为人所津津乐道,而樊振东对这场球的印象更是极为深刻:一方面是因为他当时就在现场观赛,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巴黎那场对阵张本智和的比赛简直是这一场的翻版。
十年过去,再次坐在现场的樊振东至少没有上一次那么紧张,不过倒是全然理解了两年前其他人看他那场比赛的心情。
此刻的马龙还暂未登上大满贯的神坛,开局短暂取得领先后便被郑荣植拖入了对方的节奏当中,打起了抢前三板的快攻——这倒是令樊振东又熟悉又陌生,因为这算是马龙早期小球时代的风格,从战绩上来说马龙和这个风格似乎不太适配,但樊振东倒是打心底的有些怀念那个高球速高旋转的时代。
前三板定胜负的一大特点是每局球都极快,郑荣植今天状态火爆,反手球近乎是无解般疯狂,两局下来几乎没什么失误,反而是马龙因为郑荣植猛烈的攻势而有些应对不及,尽管尝试了积极侧身以图用自己更擅长的正手去回击却也收效甚微,大比分0:2落后时国乒的观战席上甚至有一些呆滞——人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周雨本来在专心致志地看隔壁场波尔和阿鲁纳的比赛,一转头发现0:2一下子大为吃惊,再一看居然是马龙0郑荣植2直接吓得大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周雨尖叫道,“我才一会儿没看怎么就这样了!”
“嘘,没事的雨哥,”樊振东拍了拍周雨的肩膀,“龙队能赢的,你要相信他。”
赛场边刘国梁正陪着马龙去换衣服,周雨又是惊讶地问道:“这怎么还离场了?”
“应该是去换衣服了。”
“奥运也能换衣服吗?”
“那只能是去换衣服了啊,总不能是投降了吧。”
“那倒也是……”
樊振东看着刘国梁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其实刘国梁真的是一个很成功的球员和一个很好的教练。刘国梁做球员的时候脑子活络是共识,做了教练以后也是,他非常善于寻找并利用规则当中有利于自己的漏洞,就像这次换衣一样——当时除了刘国梁大概没人知道这届奥运会乒乓球比赛可以中途换衣服,连马龙都不知道。这是他的特点,但或许也是他最大的缺点——他错误地以为一切规则都可为他所用,以为自己的能力可以掌控整个国乒——樊振东曾经也错误地相信过这一点,结果却只是被卸磨杀驴,而国乒变成了一个理不清的烂摊子。
成功的运动员都是很有野心与欲望的,可是很少有人会告诉他们欲望是会异化一个人的。
第三局回来,马龙又变成了樊振东熟悉的那个老神在在、走一步算十步的状态,而郑荣植则因为马龙变化的打法和被打断的节奏而变得不稳,原先势不可挡的反手骤然因为心态的变化而失误大增,比分很快来到了2:2平。
樊振东想起了自己和张本智和的那场比赛,也是这样,先落后两局,换了件衣服调整了状态以后扳回一局,然后对面也去换了件衣服,结果对面打得反而更差了,又扳回一局变成2:2平。樊振东记得他那次去换衣服时王皓说了这场和刘国梁对马龙说的一样的话。
他说:“今天你走出这个门就当作你已经被淘汰了,千万不能侥幸还有机会;而当你回来的时候,是老天开眼又给了你一次机会,这次是重新开始,一切归零。”
樊振东想,他当时听到这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走回场内,开启了新的一局。一切归零,无论输赢。
这是乒乓球,这只是乒乓球,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乒乓球。二十余年里输赢无数,他是一场一场打到这里的,而这里与过去的任何一场球都没有任何区别,这只是乒乓球、他最熟悉的乒乓球。只要他一分一分打、一分一分咬、处理好每一个球,就一定可以赢——他知道自己可以的,因为他过去二十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拿拍、半蹲,一切归零。关于乒乓球,他从没想过输。
他想马龙大概也是一样的。
大比分很快来到3:2,樊振东知道,这是最后一局了。大比分落后以后郑荣植打起来反而更放松了,他疯狂的反手状态迅速被找回,正反手落点精准角度刁钻,很快把比分拉到了4:9。
周雨焦虑到开始抖腿。
不过场上的马龙似乎浑然不觉一般,气定神闲地开始改变打法、落点,反手发球、摆短台内控制、中远台正手拉球,限制住郑荣植的反手又压制他的正手,逼得郑荣植不断失误、心态爆炸,甚至手抖发球下网。马龙一步步追到了12:11。
刘国梁叫了暂停。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教练已经没有什么战术技巧可以告诉运动员的了,所能取胜的关键就是这一刻运动员的心态和胆量。
坐在看台上,他们听不到刘国梁对马龙说了什么,但是樊振东知道。他后来听马龙提到过。那个时候刘国梁对他说::“你是世界冠军啊你怕他?Come on!”
然后马龙回到了桌前。
郑荣植勾手发球。
马龙搓一板。
郑荣植反手劈长。
马龙侧身正手反拉直线。
“啪。”
球落地了。
张继科因为自己第二天也有比赛要准备,自然没空去看马龙的比赛,于是众人一回到训练馆,张继科立刻迎了过来。
马龙看着张继科向他伸出的、等待击掌的手,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就这么相信我晋级了?”
“区区一个郑荣植哪里拦得住我们龙队的步伐。”张继科嬉皮笑脸地继续举着手等待击掌。
场面几乎有些僵持。留在训练馆给张继科陪练的方博被马龙的冷脸切切实实地吓到了,以为他真的输了,赶紧过来想要劝劝张继科别犯贱,好在马龙总算是憋不住了。
他兴高采烈地举起手拍在张继科的手上,然后顺势紧紧抱住了张继科。
赢了?张继科笑着问。
赢了!马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下张继科也笑得见牙不见眼了,他搂住马龙,说,太好了,我们离决赛会师又近了一点。
当时在现场,小白球落地的那一刹那樊振东身边的国乒队员们沸腾了起来,周雨拉着樊振东在观众席上激动地鼓掌,而场上的马龙也挥舞着手臂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嘶吼。
这就是乒乓球,这就是竞技体育,一整场的拼搏、较量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知道谁会赢。哪怕是在十年前就已经知道结局的樊振东也还是看得心潮澎湃,忍不住眼睛发酸。
前几天晚上,在陪练都离开奥运村以后,张继科和马龙在空旷的赛场上对练。在许昕和樊振东都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们俩还在那里放高球玩,绕着桌子一边打一边笑,一点都不像是在打奥运会。
樊振东想起刘国梁曾经说,张继科和马龙就像镜子的两面,相似有相反,职业生涯里有这样的一个对手是他们的幸运。樊振东看着他俩拿着球凑在一起,脑袋倚着脑袋、手臂贴着手臂,不知道在笑些什么,但是任谁都能看得出,他们很快乐。
于是樊振东终于知道自从他来到这个时空以后始终萦绕在心头的恍惚感究竟来源于何了——那是一种熟悉感,因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到这么健康良性的竞争环境了、也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的、亦敌亦友的情谊了。
张继科和马龙,他们的人生被小白球紧紧联系在一起,太阳的轨迹是萦绕在他们之间的红线,他们可以为了胜利在赛场上拼个你死我活,也可以在赛场下因为友谊凑在一起讲最亲密的话,他们就这样相互补足对方的人生。
他想起前几天晚上他问张继科,他们到底为什么要为这些比赛那么拼命,张继科说是因为热爱、因为想赢。是的,樊振东想,他们因为乒乓球结识那么多人、用乒乓球构建起了自己的世界,而就是因为乒乓球的这份魅力,这份博弈的过程与胜利的快感,才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乒乓球奉献半生。
这无关旁人的期待或是失望,只关乎于这颗小白球本身。
马龙似乎是队里最担心张继科伤势的一个人,没有之一。上次来里约的时候樊振东才19岁,很多事情还没有那个意识,现在开智以后再看便发现了许多不对。
比如说,马龙总是会在张继科腰伤犯了以后第一时间看过来,无论张继科的反应是呻吟、捂腰、还是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樊振东自己已经打过两届奥运会了,他的经验是奥运期间的训练应该非常专心致志于稳定自己的抗压能力和技术水平;而马龙恰恰相反,在东京和巴黎的时候樊振东就发现了,马龙对于周围信息的感知的敏感程度几乎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马龙不是那种会受到外界影响的人,但是他很像是一个人体大数据模型,在不断地分析周围的情况。这个特点使他在场上能够很快地察觉到对手的意图并做出调整,但是也使得有些人非常担心马龙会不会迟早有一天因为信息摄入并分析太多而爆炸。
这里的有些人特指张继科。
巴黎奥运会之前的一个深夜,樊振东接到了一个来自张继科的电话,张继科在电话里让他帮忙看着点马龙,担心马龙压力太大。
“龙一直这样,”那天张继科大概是有点喝醉了,讲话都有些飘忽,“他像个高压锅,什么东西都往心里丢,不讲,这样会炸的……”
樊振东很无语。他说龙队都参加了四届奥运会了这话用我说?
不过有些时候樊振东觉得马龙和张继科完全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如果马龙是个高压锅那张继科完全就是高压锅盖,两个人在承压方面不相上下。
樊振东在国家队十多年,从2013年到2024年,以东京奥运会为界,打法风格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抽象来讲就是从张继科这种燃烧健康的风格变成了马龙这种燃烧脑细胞的风格,从“凶”变为了“稳”。由于不知道要在这个时空呆多久,樊振东还是时刻做好了下一秒就会回到杜塞尔多夫的准备,也就没有打算把自己的打法风格改回去,只是偶尔在陪练的时候按照教练组的要求进行一些调整,其他时候都用自己现在那套打法和其他人对练。
那天张继科照常在和樊振东对练。樊振东记得张继科的腰伤状况是随着赛程的发展不断变差的,在单打比赛期间其实还算稳定,不过樊振东还是不敢把落点调得太狠,毕竟他知道现在的张继科已近乎是强弩之末,他还是有些担心自己打法的变化会把张继科练伤从而改变历史的进程。
不过张继科倒是先他一步不乐意了。
“你最近咋了?”张继科叉着腰指挥着樊振东去捡球,“球风没那么凶了不说,和我打的时候连落点都规规矩矩的了,我看你和别人打的时候落点变化很丰富啊。”
樊振东尴尬地笑了笑。
“你不用担心我的腰,我现在状态还可以,你现在担心我给我放水,到赛场上对手又不会给我放水的,你说是不是?”张继科笑了笑,“别太心疼我,我还巴不得死在赛场上呢。”
樊振东听了这话顿时心里一紧,扭过头果然看到马龙在不远处的球台边上阴着脸盯着他们这边。纵是认识了这么多年了,看到马龙的冷脸樊振东还是忍不住有点阴得慌。
哥你别死在跟我练的时候就算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樊振东在心里绝望地想到。
最后在张继科的坚持下,樊振东只能使出全力和他打。张继科的打法到这个时候用燃烧健康来形容已经有些委婉了,这完全就是在燃烧生命。他开创的横板反手体系甚至像是他自己的催命符,霸王拧、倒地爆冲、弹跳步……每一次回击樊振东仿佛都能看到张继科腰上那块像恶魔一样的淤血在狰狞着壮大,而张继科只是咬着牙,一板一板地打回樊振东的每一次猛烈进攻,然后又发起冲锋。
打到最后张继科甚至有点站不住了,但是他在笑。“这么打真是太爽了,再来。”张继科说。
其实大部分人都有发现他打法上的巨大变化,但都只是觉得他是压力怪,来了奥运会以后因为压力变大反而开悟了。
除了马龙。
因为马龙是一个忠实的漫威迷。
里约奥运会男单决赛的前一天晚上,突然有人敲响了樊振东和张继科那间房间的房门。
樊振东打开门,发现是马龙,他一愣。
“科哥在洗澡……”“我不找继科儿,我找你。”
樊振东一头雾水地跟着马龙在套房的客厅里坐下。
“有一个问题这两天一直困扰着我。我不希望它影响到我明天的状态,所以我打算现在问问你。”马龙郑重其事地说道。
“呃,你说?”樊振东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些紧张。
“你真的是樊振东吗?”
“啊?”樊振东吓了一跳。
“我是说,你真的是樊振东吗?或者说你真的是原来的那个樊振东吗?我这两天观察了,你的打球风格跟你来里约之前完全不一样,你的思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且你的性格也变了,变得沉稳和……冷漠了。我觉得这不是短期之内可以达成的。你到底是谁?”马龙看上去也很紧张,但也有些……期待?
这是在期待什么?樊振东有点懵了。
樊振东实在是没有想到在他穿越回去之前居然会先被别人发现他不对劲。不过细细想来也正常,他从十九岁长到二十九岁,年龄与状态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少年时的那种天真他现在连装都很难装出来了。
“好吧,”樊振东叹了口气,也没打算瞒,“虽然这听起来很扯,但我确实是十年后的樊振东。”
“十年后……2026年?你29岁了?天呐你现在比我还大了。”马龙惊讶地说道。
“对……不对,你怎么接受得这么良好?这是什么很正常的事情吗?”樊振东瞪大了眼睛。
马龙神秘地勾起嘴角:“我就知道漫画里画的那些全是真的,时空穿越平行时空啥的嘻嘻嘻。”
现充男孩樊振东忍不住撇了撇嘴。
“龙队。”
“嗯?”
“你敢相信吗,十年以后我已经不在队里打球了。我已经两年没过过这种日子了。”樊振东喃喃道。
“那你还在打乒乓球吗?”马龙问。
“当然。”
“只是不在队里打了?”
“只是不在队里打了。”
马龙沉默了一下,说:“那我希望你28年奥运会的时候会回去。”
樊振东笑了:“你不真诚。”
“那真诚地讲,我觉得如果你还在打球、还愿意打球的话,就还没有到最坏的情况。”
“有道理。”
“那我呢?我这两年在干嘛?”
“你和昕哥这两年都半退了,偶尔打打国内的比赛。”
“那太好了,我还有十年球能打呢。”马龙满意地点点头,“那,继科儿呢?”
“科哥……已经很多年不打比赛了。他现在在基层教球。”
马龙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其实我穿越到这里之前以为他又要出来打比赛了,因为你约了他打双打,但是他拒绝了,因为他说他水平已经没那么好了。”樊振东说。
“我以为他会希望能多打一天是一天。”马龙说。
“他确实这么希望。”
马龙扭过头看他,等着樊振东的“但是”,但是樊振东没再说话。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里约的夜晚有些凉,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打着转落到两人身上。浴室里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房间里安静得呼吸可闻。“最后一个问题,”马龙压低了嗓音,“所以明天谁赢了?”
樊振东没看他:“你明天自己不就知道了吗?”
马龙回过头看着樊振东和张继科那间宿舍的房门,没再讲话。
樊振东站起身,对马龙说:“明天的事情明天你就会知道,但是十年以后的那场全锦赛,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科哥不在,所以他希望你能赢。”
樊振东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张继科正趴在床上看手机,隔壁许昕打游戏打急眼的声音猛然炸开,樊振东才意识到这里的隔音有多差。
他不知道张继科听到了多少,不过他也没打算解释,毕竟像这样的奇幻事件除了马龙这种二次元大概也很难相信。
如果张继科不问,他也没必要解释。
张继科确实没问。
樊振东走进房间里拿上换洗的衣服准备去洗澡,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张继科的声音。
不是年轻的张继科的声音,是像十年后的张继科的那样,疲惫的、经历了许多事情的声音。
墙角有个漏水留下的印子。墙角又有一个漏水留下的印子。
张继科说,你知道的,我和你说过的,我很想回来打球。
樊振东震惊地转过头去,张继科依然只是背对着他趴在床上看手机,像是什么都没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像是刚才又只是樊振东的错觉。樊振东看不见他的表情。
樊振东还是如约赶上了和邱党约的聚餐。
邱党父母的家在杜塞尔多夫市的城郊,毗邻莱茵河,风景很美。潺潺的流水穿过大片广袤的原野,缀着七彩的花儿和小草,让樊振东想起了家乡广东四通八达的水网。邱党的父母都来自江苏,烧得一手正宗的淮扬菜,使得樊振东被德国菜折磨了一整年的胃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慰藉。
“真好吃,阿姨太会烧菜了。”樊振东真心地夸奖到。
邱党的母亲陈红笑得合不拢嘴,又往樊振东碗里舀了一大勺菜:“好吃你就多吃点呀,你一个小囡自家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也可怜的咧。前两天听我们家邱党说你心情不好想家哦?以后想家了也可以来阿姨这里吃饭,阿姨可以给你做粤菜。没事的话多回去看看也好,可能回来了还是要想,不过不管怎么讲,德国再好还是没有家乡好。”
“嗯,”樊振东笑着点了点头,“已经回去过啦,看过以后,现在心情好多了。”
END.